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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 熱血老師、自由寫手入選作品分享:無法安定的靈魂

第一次見到他,還沒開學,我左手打著石膏,正在整理教室。他有著清秀的臉龐,烏黑的眼球,有點飄忽不安定,站在父母身旁,小聲的和我問好,模樣頗討人喜歡。 
   
一個月後,討人喜歡的模樣逐漸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課堂上的吼叫、走動。他不耐等待,總是推擠、拉扯排隊的同學;缺乏控制的手腳,總是無意中打到別人,而他卻渾然不知。
   剛開始我總是非常有耐心的和他溝通,用堅定的語氣請他停止不當的舉動,但是成效不佳。後來我的耐心也逐漸消失,聲音越來越提高,每當我在上課,而他卻大聲插話時,我也近乎吼叫的制止,效果比先前的方式更好,至少可以讓他安靜十分鐘。於是我們就在這「一吼一叫」之間逐漸取得恐怖平衡,而我也發現其他同學和我一樣,用大聲吼叫來嚇止他總是無法控制的行動。我的教室因此音量越來越高,越來越熱鬧,每個人似乎都想用高分貝來壓制他人的發言。
    逐漸失控的教室必須得到控制,於是我開始向媽媽抱怨孩子的在校行為,她說:「我已經給他吃藥了,你是不是覺得藥效不夠?那我叫醫生把藥量加重好了。」這樣的溝通簡直是雞同鴨講。 
    我改變方式,以聯絡簿做為橋梁,表現良好則蓋「好棒」印章嘉許,行為若傷害到他人,則在聯絡簿上請家長協助糾正。當然還沒得到獎勵之前,失控的行為已先出現在聯絡簿上。
    那天在放學的路上,鐵盒餐袋成了他玩樂的工具,不停的又甩又晃,把同學的後腦杓當成沙包,敲得人家放聲大哭,同學哭著回來告訴我,只好在他的聯絡簿上大書其惡行,回家趕緊再打個電話給受傷同學的家長,通常這種情況家長會有點生氣,有的會隔天到校當面指責加害的孩子,而我的家長卻非常溫和的說:「沒關係,小孩在一起難免會有碰撞,擦擦藥就好了。」
    面對一個無法安定的孩子,我的好運氣仍然存在,我碰到一群能體諒,懂得寬恕的家長,受傷同學的家長,縱使第二次受到傷害,仍然安慰我:「老師,您辛苦了。」這一次次的寬容,讓我有勇氣繼續教導孩子。
    但是他的好運氣卻逐漸消失,傷害同學的隔天,他默默的在我身旁走動,不像平常一樣聒噪,我問他:「有什麼事嗎?」他說:「我昨天被打。」果真,掀開衣服一看,手臂、後背、臀部都是淤青的棍棒痕跡,傷痕都在衣服覆蓋下,他若沒有說,我也無法發覺。於是趕緊帶到輔導室,問主任是否要通報家暴,討論之後,決定由學校先打電話警告家長,若再有類似情況發生,必定通報相關單位。
   
面對家長的不理性行為,方式只好再改變,他的違規舉動,我在學校給予口頭責備及剝奪下課等方式懲戒,盡量不要寫在聯絡簿上,聯絡簿的「好棒」印章也越來越多,我期待以正向獎勵改變他不安分的習慣。媽媽也配合「好棒」給予嘉許,可是食髓知味的家長,讓孩子在每天放學前耍賴的、哭著求我蓋「好棒」印章,原來如果沒有「好棒」,回家會有一番盤問,家長的解讀是:沒有「好棒」,必定有不良行為,殊不知我們只是過了沒太大衝突的一天。
    一年級過完了,我的骨折也逐漸復原,只是骨釘還在手臂內,但是已成為我身體的一部份,雖然會看到骨釘突出的部分,卻不會感覺到它的存在。這種感覺就像我和他的關係,我們已逐漸磨和。
   
家暴仍然出現第二次,那次他看到同學跌倒,還狠狠的補上一腳,我用生氣的口氣和全班討論了一節課,告訴大家要有同情心,免不了還是在聯絡簿上寫一寫這種要不得的行為,隔天他一進教室,立刻給我看滿頭、滿臉的傷,我填寫了通報單,交給學校行政處理。媽媽當然來學校好幾趟,宣示他管教孩子的正當性,最後由學校出面處理。我負責教導孩子尊重別人身體的重要性,但是他的身體得不到父母尊重,他如何聽得懂我說的話?
    我知道媽媽教養無法安定的孩子,付出的心力比別人多,後來我學習當一個傾聽者,讓媽媽盡情的傾吐教養的壓力與家庭生活的委屈,希望給她(也給我自己)更多面對孩子的能量。
    這兩年,我和他之間產生一種奇妙的連結,他知道我是一個可信賴,願意幫助他的老師,只要家裡有任何風吹草動,他就會在我面前不斷的徘徊,假裝欲言又止,等著我問他,然後就像打開言語的水龍頭,嘩啦拉的吐露父母對他的責備,而我總是聽取其中百分之五十,其他百分之五十則是他自己該負責的部份。
    他還是常用他一貫的不守規矩,無法控制的行為來挑釁我,可是我們已逐漸習慣,而其他同學和家長體諒的心,讓我深受感動,只能以更多的包容與耐心來善待不安定的靈魂。我想,當他離開我的班級,我願意和他繼續前緣,申請擔任他的輔導老師,直到六年級畢業,讓無法安定的靈魂得以找到安頓的地方。  

 (本文選自「台灣版熱血老師、自由寫手」徵文入選作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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